礼部官署,绝户偏殿外。
夜色深沉,连风都停了。
沈阶站在回廊下,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每一颗珠子都被盘得油光水滑。
“大人。”一个像影子一样的人单膝跪在台阶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西市暗报。那个姓郑的书生,已经强行撕开了长乐柜坊的外围防线。”
沈阶捻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知死活的寒门泥腿子。”沈阶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蔑视,“长乐柜坊的连环毒弩,连大理寺的带刀捕快都不敢硬闯。他以为在朝堂上玩了几手公关,就能拆了门阀的钱袋子?”
他微微低头,看着那影子。
“去。传令隐月刺客,立刻封锁西市外围。”沈阶声音转冷,“等那书生被毒弩射成刺猬,就把尸体处理干净。要是他命大没死透,你们就送他一程。”
影子悄无声息地散入黑夜,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长乐柜坊核心金库外。
厚重的青砖墙透着一股生铁的寒气,墙缝里的青苔散发着潮湿的腥味。
苏半夏提着一个沉重的木桶,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都是滑腻的冷汗。
桶里装的,是她特调的极高浓度酸性草木灰药水。这玩意儿平时用来做旧账本,但如果一次性倾倒,腐蚀性极强,滴在肉上能烧出个洞。
“我是来检修机括的。”
苏半夏低着头,声音发颤,把腰牌递给守在金库入口的暗桩。
暗桩头目是个刀疤脸。他狐疑地盯着这丫头,目光在她发抖的肩膀上转了两圈。
“宋掌柜没说今晚要检修。”
“前几天……防潮没做好,齿轮有点卡涩。”苏半夏咬着牙,把瞎眼弟弟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硬是挤出了完美的委屈和恐惧,“宋掌柜刚发了脾气,说要是锈住了,扒了我的皮。”
刀疤脸闻到了一股隐隐的酸味。他打了个喷嚏,挥了挥手,放行。
苏半夏绕过两道玄铁门,来到了毒弩的主中枢。
巨大的青铜齿轮像吃人的怪兽,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一根根粗壮的牛筋弦紧绷着,连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发射孔。
只要把手里的药水倒进主轴,这些怪兽就会彻底瘫痪。
她提起木桶。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念:万一我被抓住了,被乱棍打死,弟弟怎么办?
就是这一瞬间的牵挂和迟疑。让她的手腕,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几滴高浓度的强酸药水溅出木桶边缘,落在了外围的一块铜制踏板上。
“滋啦——”
白烟瞬间冒起,刺鼻的焦酸味弥漫开来。
“干什么!”
外面的刀疤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这暗桩头目的反应快得离谱,他甚至没有踏进来核实,直接一巴掌拍在了墙外墙根底下的警报机关上。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连环毒弩的机括声,像暴雨前的雷鸣,在整个金库外围疯狂炸响。
毒弩启动的声音,就是催命符。
苏半夏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外面的门正在自动闭合。
“死就死吧!”
这底层工匠骨子里的狠劲,终于被逼到了极点。
她没有转身往外跑,而是猛地向前扑去。
连带着那个沉重的木桶,整个人撞向了那个巨大的青铜齿轮中枢。
哗啦!
高浓度的腐蚀液精准无误地全部倾倒在主轴的咬合处。
“滋啦滋啦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腐蚀声疯狂响起。刺鼻的黄烟腾空而起。
毒弩刚刚拉开弦,中枢齿轮的几个关键卡口就被强酸融成了软泥。
砰!
主轴崩断的巨响震得整个金库都在抖。墙壁上的箭簇卡在孔洞里
,发出卡壳的闷响。
而与此同时,金库的终极物理防御机制触发。
一道千斤重的玄铁闸门轰然落下。
苏半夏被闸门落下的巨大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射击死角的一个凹槽里。
砰的一声闷响。闸门锁死。
她被困在了死地。
金库外的高墙下。
郑元和贴在阴影里,视网膜上的SWOT面板疯狂闪烁。
代表“暗潜成功率”的进度条瞬间归零,红色的警告光芒差点闪瞎他的眼。
“主轴断了。”他听见了那声巨响。
但紧接着,是震天的杀声。警报被拉响,整个西市地头蛇的暗桩像被捅了马蜂窝,从四面八方涌向后巷。
“潜入失败。”郑元和当机立断。
那个唯一能指控柜坊的活口,现在困在里面。如果他现在按计划撤退,苏半夏必然被当做弃子绞成肉泥。
沉没成本谬误?
不。是信誉的基石。如果他不能兑现法理庇护,这套现代契约在古代就是一张废纸。
“强攻!”郑元和转头,目光死死钉在荆无错身上,扯下文官的伪装。
海量的黑帮打手,拿着水火棍、开山刀,甚至还有套马索,像潮水一样堵死了后巷的两端。
这种场面,换成普通的查账官,早就吓得尿裤子了。有个打手甚至跑得太急,还在提着裤腰带。
荆无错没有尿。
他只是冷着脸,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咔哒,咔哒。
在漫天的喊杀声中,刀客竟然拨弄起了算盘珠子。
“敌方人数过百。携带重型武器。触发‘极度劣势’与‘不可抗力’条款。”
荆无错头也不抬地报数,声音平稳得像个正在对账的老掌柜。
“按免责契约,我现在转身走人,属于合理规避风险。定金不退。”
几把砍刀已经劈到了他面前三尺。刀风刮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郑元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米薇那半车铜钱,买的是你的刀。不是你的算盘。”
“再加一万贯。超出的战损,我兜底。”郑元和直接把筹码推上了天花板。
荆无错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把小算盘重新挂回腰带,抬起头,那双死鱼眼终于有了光。那是对等价交换的绝对虔诚。
铮——
横刀出鞘。
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像撕裂夜空的闪电。
荆无错脚尖一挑,刀尖在青石板上划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线,火星四溅。
“账结清了。”
刀客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那是送葬的温度。
“过此线者,死。”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地头蛇,甚至没看清荆无错是怎么出刀的。
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就开始倒错旋转。
噗哧!
鲜血喷涌,染红了青石板。
荆无错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卡在后巷最窄的咽喉处。
一夫当关。
凌厉的刀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残肢断臂飞上半空,他硬生生用一具具尸体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外部那源源不断的兵援,被他一个人,一把刀,强行截断。
“进。”荆无错甩了甩刀上的血珠,没回头。
郑元和收起视网膜上的面板,一脚踹开金库外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外围的物理封锁虽被刀客强行截断。
但他带队突入金库核心后,面对那本要命的阴阳真账,和多疑狠辣的宋晚烛,又该如何应付这头困兽的疯狂反扑?
